动物记|羊想对我们说什么

来源:汉中新闻网

碧蓝的河水,嫩绿的草滩,缓缓移动着白色的羊群。每当面对单纯、静美的自然景象时,我们似乎都回到了少年的时光,我们的表达也情不自禁地回到中学生那稚嫩清浅的腔调和语言:“碧蓝的河水,嫩绿的草滩,洁白的羊群……”

是的,单纯和静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它让人的心灵返回到饱经沧桑之前的那些纯真时光。这柔弱、洁白的一群,此时,在我的心里唤起的,也是柔弱、洁白的情感,不停地在心里漫溢。但是,我毕竟不是少年,过了片刻,我的心情就回复到成年人的状态,并且隐隐有暗流汹涌。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它们。

它们多数都低着头默默吃草,有几只偶尔抬头望望远方,却发现同伴都在埋头进餐,忽然感觉到自己有些出格,于是赶紧将头偎向青草。你就再难找到方才抬头的那几只羊了,这时候,你心里竟有了一丝低沉情绪,虽说它们都在这移动的一群里,但你已经不可能再找到它们了。其中有一只突然仰起头,抬起前面的右腿,使劲刨着自己的脸,可能是遇到蚊蝇或甲壳虫的袭击,造成了瘙痒和疼痛,它就快速启动了医治措施,用那数百万年来一直使用的简单按摩方式,为自己祛痒止痛。你以为这下认识它了,可是眨眼之间,它的简单按摩已经结束,它低头汇入它的群体,你再也认不出它了。它们看起来缺少个性,好像是清一色的大自然的教徒。其实,你若细看,它们各有性格和趣味,也许各自都怀着隐秘的恋情和痛苦,只不过不为人知罢了,何况,人也懒得知道它们的秘密,人只关心它们肉的肥瘦和奶的产量。

同样是面对来人,这一只就显得特别有趣,它走近你,观察了一番,觉得你是一个好玩的伙伴,随即将头低下,而将两只角试探着抵向你,你就伸出两手各握一只角,用力做出顶的姿势,对方也用不大不小的力气顶着你,保持着“角斗”双方的平衡,但它并不真正抵向你的身体。

显然,它是在和你开玩笑,和你做着有趣的游戏,以此来表示友好,同时为单调的生活增添一份乐趣。你想,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这有趣的哥们儿发生这友好的“角斗”,这单纯的游戏带给你别样的快乐,也让你产生了对短暂邂逅之后那永恒长别的隐忧,因为你不可能每天来和它做这游戏,即使你有这个耐心,也没有这种可能,说不定就在明天早晨,那两只和你交换过体温、比试过力气的可爱羊角,就已经鲜活地挂在羊肉馆门前。

另一些羊对人保持着不远不近、不热乎也不过分漠然的态度,冷静里夹杂着失望和无奈。也许它们已经知道了人的部分底细,隐约知道了它们和人的关系的本质和结局,但又无法改变过程中的任何程序和细节,只能默认和合作,与必然降临的命运达成某种无奈的默契。最初的磨合也许是极其痛苦的,时间久了,它们也就习惯了。这就如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前面注定埋伏着一个死神,但你还得必须一天天一步步向前走去,这未必是主动投靠死神,更多的是你无法摆脱生命本身既定的程序。你看见的一部分羊,正是以这样的心情面对它们的死神——面对着它们面前的人。它们并不向你示好,也不示恶,只是淡淡地望着你,然后扭过头去吃草或走路,好像在说,各走各的路吧,这辈子遇见你们了,认了,下辈子就撇清了。接着,它们咩咩咩低语了几声,那意思像是说:谁知道下一辈子怎样呢,下一辈子的事就不想了。另一些羊,它们有着庄重的仪表,有着沉思的表情,让你感到,你面对的绝对不是一个你可以小看和随便处置的生物,你面对的,是一个长者,一个智者,是一个思想者,是自然界中完全有别于人类思维,而用另一种也许更深刻更接近宇宙本质的思维方式思想着的大哲学家。你看,它向你走来了,它离开了鲜美的水草,小跑着靠近你,它要做一件比吃草更重要更有价值的“形而上”工作。它庄重地抬起头面对着你,用字斟句酌的语言向你连声打着招呼,也许是在谨慎提问什么,希望得到令它信服的回答,它为那疑问已经困惑许久许久了。它以为此时终于遇到一个能听懂它,也能解答它疑问的人,它那清澈的眼睛里满含着提前准备好的惊喜,它那诚恳的声音,显然是被一种酝酿已久的心情和想法控制和推动着的,它的语调那么恳切而急迫,它反复发问,而你却不回答,它不得不提高了音调,咩咩咩,咩咩……它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灼,但是你实在不具备与它交流的能力和语言,你无法回答它,你无法缓解它的焦灼。这时你似乎明白了它那白胡子的由来,它们世世代代不得不为一个从来没有人回答的问题煎熬着,所以一生下来就老了,它们的疑问,它们的焦灼,几乎和这个世界是同样的苍老,而苍老的,也许还包括它们的智慧,那是苍老而深沉的智慧。一个古老的族群在这个世界跋涉了千年万载,难道它就没有心得和感受,没有自己的思想和智慧?千百万年的漫长日子,它们全都是糊里糊涂混过来的吗?千百万年的罪都白受了?千百万年被人开膛破肚剥皮饮血,千百万年都白死了?难道它们全都白活了?这可能吗?这是根本不可能的,除非它们没长眼睛没长心,除非它们没有情感和痛感。

很可能,它们的心灵和智慧,已经苍老和深邃得令我们根本无法理解,我们被自己发明的语言锁定和控制了我们理解力的半径和范围,对别的不借助语言而直接进入本质的思想失去了倾听和领悟的能力。这是我们作为物种的局限。而它们,在我们的局限之外,在我们的思想和智慧之外,拥有着另一个我们不能进入的思想和智慧空间。


就说我面前的这只羊吧,这正在向我提问的思想着的羊,当它最终没有听见也没能听懂我的回答,看得出它有几分失望和茫然,于是又带着那疑问低头返回到自己的生活,返回到自己深沉忧郁的内心。是的,一个生下来就熬白了胡子、有着长老风度的族群,我相信它们不会没有自己的思想,不会对自己的命运浑然不觉,它们之所以万难不舍、万死不辞地悲凉而悲壮地活着,我想,这其中必有原因和隐情——其一,是出于它们的美学。它们舍不得离开青草、流水和白云构成的这个还算生动的宇宙的牧场,它们喜欢以“思无邪”的纯净心灵鉴赏这一切。其二,是出于它们的仁慈。它们不愿意抛下人类,虽说它们不理解他们,他们也不理解它们,但它们至少感觉到,在多数情形下它们面对的这些人类,并不过分邪恶和残忍,于是它们劝说自己,那就活下去,与他们做伴吧,他们也很不容易的,他们像我们一样也要一茬茬消失的,他们最后的结局也未必比我们好啊。那么,原谅他们并为他们做些牺牲吧,我们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呢?其三,是出于它们的信仰。它们相信,它们的族群世世代代追问却总是无人回答的那个“为什么”的疑问,终有一天会得到回答,为此它们带着那信仰般坚定的疑问,不辞辛酸和死亡,世世代代坚持在世界的牧场。“碧蓝的河水,嫩绿的草滩,洁白的羊群……”显然,少年过于天真的语言和过于抒情的描述,并不能触及生命和生存的真相,即使面对一群单纯的羊,它带给我的,除了单纯,更有忧伤。

美学让我们具有了分享自然美感的目光和心智,使我们常常陶醉于生存牧场呈现的缤纷幻象和审美表象,而省略了表象后面残酷血腥的食物链的无情真相,从而为我们制造了所谓幸福啊快乐啊自在啊等等美好的幻觉和消费的快感;但是,在本质上,美学并不是世界的决定性因素,自然和生命,是被生物学的冰冷逻辑牢牢控制着的。对此我们真的无法改变,但对其中隐藏的疼痛,我从来就难以释怀。对不起,我想多了,亲爱的羊们,我的朋友,我的菩萨,我的哲学家,我不打扰你们了,赶紧吃草吧,趁着阳光暖和,青草正香……

(图片来源于网络)

编辑:鲁克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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