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唱河渡》第49集

来源:纪青云微信公众号

作者:杨志鹏 | 演播:青云 | 录音合成:高毅

元旦过后,新一年开始的第三天,省纪委网站发布消息称,上水市原市委常委、副市长夏清河,接受开发商钱某低于成本价终南违建住宅一套(现已拆除),一百四十平方米,有可能影响执行公务的公平公正,经省委研究决定,免去夏清河中共上水市委常委,给予党内警告处分,并建议上水市人大,按照法定程序,接受夏清河辞去上水市副市长的辞呈。在公布这个消息的同时,也公布了因接受钱黎青低于成本价购房的多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处分,其中有人因涉嫌违法,被移交检察机关立案侦查。

这个消息公布一周后,夏清河回到上水,晚饭后,季平信把郝东水叫来,三人一起在季平信的办公室说话。转眼间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对于郝东水来讲,真是感慨万千,可是见了夏清河又不知道说什么。不过看着夏清河精神还好,并没有因为这件事造成多大的打击,郝东水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些。聊到唱河渡新区的近况和旅游城市建设时,季平信说:“清河同志有个长城说,我补充一点,如果把社会运转系统比喻为长城的话,长城上有烽火台,有瞭望孔,有射击口,有巡逻步道,还有供视察者休息的驿亭。在不同时间,总有摇旗呐喊的、擂鼓助威的、冲锋陷阵的、坐镇指挥的、免不了也有叫门骂娘的、坐视不管的、围观看热闹的、背后放枪的。谁对谁错,历史自有公论,不宜以当下的立场做判断。我们这些人,在其中担任什么角色呢?就是巡逻放哨的、修补工事的、后勤补给的,不求伟业,但求尽责。”

夏清河说:“感谢平信书记一直以来的关心,客气话我就不说了,我的身体最近很不好,肝脏指标一直不正常,我得回省城住一段时间医院,好在我们住的地方近,可以经常见面。”

季平信说:“你还是客气了,这几年在上水,我们的配合是很好的,可我一直给你加担子,却很少关心你的生活,以致累出病来,我应该向你道歉。我也要回去了,省委组织部已经和我谈话了,最近几天就会公布省委决定。”

夏清河说:“回去可以常见面了。”

季平信说:“上水的这几年,是我工作最愉快的地方,这与韩市长和你的协助是分不开的。我怀念上水。”

夏清河说:“我也怀念上水,这儿是我的家乡,是我感情最深的地方。”

接下来,季平信说:“东水这几年对上水市的发展,立了大功,这是有目共睹的,开始我还有点担心,可我派人员审计的结果,让我很欣慰。所以,前不久我又给他加了重担,希望东水同志理解,遇到能干事的干部并不多,又能恰如其分地用好这样的干部,让他们发挥应该有的作用的也不多,事情往往受到多种因素制约,有时很难完全如愿。在东水的任用问题上,我希望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好事。”

郝东水说:“谢谢书记的信任和关怀!”

夏清河说:“让我欣慰的是,在这一点上,东水比我有定力。”郝东水理解夏清河所指,连忙说:“那种情况下,如果是我也会那样处理的,十多个人,等于团购,除了钱黎青谁知道成本价是多少,大家以为是正常的。坏就坏在钱黎青这个人太鬼,就说那个珊瑚玉雕,谁知道他玩那么一手,季书记让我把市领导当时买的玉雕,全部收回来检查了,没有发现问题才放心。”

夏清河说:“他为了保护自己,可以理解。如果我们的经商环境干净,钱黎青他们就不至于那么做了。他的死,不能说都是他的原因造成的。”

季平信说:“清河说得对,我们不能改变别人,但我们得首先做好自己。”季平信又说:“我本来给省委组织部推荐东水,到省上合适的部门去工作,可能更有发展前途,可后来一想,唱河渡新区的发展,后续工作还很繁重,换个人不一定比东水合适,有时候人的作用是关键。所以,我和韩市长交流过,他马上接替市委书记的位子,他也认为东水留在上水市,可能更为合适,至于待遇,建议省委组织部根据考察做适当调整安排。”

夏清河说:“我同意季书记的看法,人生的际遇有时很重要,适合才是最重要的。像我们这些出身农村的人,在基层工作更踏实些。”

郝东水说:“要说我还做成了点事,完全是清河市长的鼓励和季书记的信任,我会记住两位领导的话,踏好脚下的步子。”

三个人谈话之后的第二天,在郝东水的陪同下,夏清河到唱河渡社区,看望了渡爷。渡爷从椅子上站起来,握着夏清河的手,说:“太想你呀夏市长,那个钱黎青死得可怜,不该再说他,可他弄的那些事,害了多少人,到死但愿他能弄清人该咋活着。”渡爷有些动情地继续说:“我让东水主任给季书记带话,如果夏市长再不出来,我老头子带头请人写万民折,我就不相信还能像过去那样,制造冤假错案。”

夏清河把渡爷让到椅子上,拉着渡爷的手说:“渡爷你撑了几十年的船,撑船的人把船撑到哪儿,那是撑船人的自由,上不上船,是上船人的自由,你不上船,把式再高的撑船人也不能把你扔到深潭里。这件事还是怪我自己吧。”

渡爷说:“我就喜欢夏市长这样的明白人。”

夏清河说:“渡爷,我就要离开上水市了,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祝你老人家健康长寿!有你在,唱河渡人就有一个标杆。”

渡爷说:“我活得太长了,老而不死是为贼。只要晚辈们比我过得好,比我活着更高兴。”

令人意外的是,夏清河离开上水市半个月后,也就是腊月初八那天,一大早,渡爷让白大强把郝东水请到他那里,渡爷对郝东水说:“我要走了,拜托你一件事,我死了把我和山灵的骨殖放在一起火化后,拿到回心石跟前,撒入汉江,让我和山灵一起流到大海里,那是她生前的愿望。”

郝东水半笑着说:“渡爷,你别吓唬我们,我们还盼望着每年喝你的寿酒哩。再说,你撑了几十年渡船,守候着唱河渡,我们说好了,唱河渡的纪念塔马上就建好了,在你百年之后,把你和山灵前辈的灵骨放在下面,做永久的纪念。”

渡爷笑笑说:“世上哪有永久,我撑渡船之前,从回心渡到唱河渡一千多年的历史上,有多少船工!可今天我们知道是谁吗?除了史书上记载的那些英雄豪杰,我们连自己的祖先是谁都不知道,作为凡夫,我还是到我应该去的地方。”

这是渡爷的交代,郝东水换了话题,给渡爷讲唱河渡新区的新规划,希望渡爷再多活些年头,好看看唱河渡未来的模样。

渡爷只笑不答,却拉着郝东水的手不放,半个小时后,才松开手。

郝东水笑着出了渡爷的门,天上忽然飘起了雪花,他心里突然打了个激灵,若有所思地对身边的白大强说:“渡爷年龄太大了,照顾得细心一些。”

吃晚饭时,白大强给渡爷端了一碗自家包的饺子,一推门进去,渡爷坐在椅子上不动,白大强放下碗,拉开房子里的灯,只见渡爷双眼微闭,怀里抱着一个红布包着的盒子,已经停止了呼吸。

白大强大惊,赶紧给郝东水打电话,又给120打了个电话。郝东水接到电话,马上想到渡爷上午说过的话,他立即让范小迪告诉一下侯山川和沈山灵。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到达渡爷住的地方,白大强站在门口等候。这时120也到了,大家让医生先进去,医生上前看看渡爷的眼睛,又听了听心脏,转身对大家说:“已经去世两个多小时了。”

医生退出,郝东水上前,在灯光里,看见渡爷面色红润,眉毛雪白,胡子上翘,微微张开的嘴唇,像在呼吸,一如活着的样子。郝东水的目光突然触及渡爷怀里红布包着的盒子,立刻明白怎么回事。郝东水的眼前显出渡爷与他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沈山灵的画面。郝东水难以抑制心中的悲伤,后退一步,突然跪下,喊了一声:“渡爷!”顿然之间,泪如雨下。身后的侯山川和沈山灵,同样明白了眼前场景所表达的意义,他们随即也跪下,向这位唱河渡的精神图腾,致以中国人最古老也是最庄严的下跪礼仪。

门外又开始下雪了,而且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渡爷预知生死,这在唱河渡引起了巨大反响,人们说,渡爷根本就不是一个凡人,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按照唱河渡的风俗,渡爷的遗体在他的屋子里停放了三天,村子里的晚辈轮流给渡爷守灵。第四天一大早,渡爷的遗体和山灵的骨殖被送到火葬场,十点,骨灰送到唱河渡村之后,郝东水与白大强等村委会的人,一起捧着渡爷和沈山灵的骨灰,划船到回心石,将骨灰轻轻撒入汉江中。他们划船的时候,还是阴天,当郝东水打开骨灰盒准备撒时,云层突然露出缝隙,一道强烈的太阳光,从云层中射出,照在回心石上,回心石顶端的积雪,瞬间发出七彩光芒,接着,半空中出现了一道彩虹,像一个弯弯的天桥,通向遥远的天际。

看到这一幕,郝东水和现场的人都流泪了,随来的记者沈山灵哽咽着说:“渡爷和他的山灵,在彩虹上相会了!”

送走渡爷,大家的心里有些压抑,尽管渡爷是百岁走的,但几个月来,唱河渡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只有渡爷的去世,是可以正面面对的,这件事寄托了人们太多的情绪。腊月二十八,离春节放假还有两天,郝东水提前做了准备,安排唱河渡新区和入住新区的企业员工,搞一个春节联欢晚会以振奋大家的精神,迎接来年的任务。在联欢晚会上,侯山川专门选了德兰修女的一首叫作《立场》的诗,改动了几个字,请沈山灵朗诵。沈山灵不但吐字标准,语气抑扬顿挫,而且充满了感情: 

即使你是诚实的和率直的,人们可能还是会欺骗你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诚实和率直

人们经常是不讲道理的、没有逻辑的和以自我为中心的

不管怎样,你要原谅他们

即使你是友善的,人们可能还是会说你自私和动机不良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友善

当你功成名就,你会有一些虚假的朋友

和一些真实的敌人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取得成功

你多年来营造的东西

有人在一夜之间把它摧毁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去营造

如果你找到了平静和幸福,他们可能会嫉妒你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快乐

你今天做的善事,人们往往明天就会忘记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做善事

即使把你最好的东西给了这个世界

也许这些东西永远都不够

不管怎样,把你最好的东西给这个世界

你看,说到底,它是你和自己心灵之间的事

而绝不是你和他人之间的事

沈山灵朗诵结束后,是少顷的沉默,接着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沈山灵则热泪盈眶,她看看侯山川,突然发现这个号称阅尽人间沧桑的男人,也流泪了。整天似乎没有心思的沈山灵,此刻眼前展开一幕幕与侯山川、渡爷,以及郝东水、夏清河交往的情景,内心深处泛出无限的感慨,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对侯山川说:“谢谢你选了这首诗!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侯山川说:“看来你成熟了。”

沈山灵说:“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似的。”

晚会在欢快的音乐声中结束,然后,他们冒着严寒,来到江边,点燃了篝火。升腾的火苗把整个江水映照得一片通红,江水像天上无尽的天水在流动,回心石在天水中,显出昔日从没有过的景象,它的影子被拉长,像一个巨人浮现在江面,随着微风的吹动,在火海中起舞。这时的江面,像天上浩瀚的银河,将人间万物映照其中。冲天的篝火,是唱河渡的人点燃的对未来的希望。

那晚,唱河渡的人们在深夜时分听到了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河唱,从回心石方向的河心,传过来一阵阵风的呼啸,发出时而尖利、时而激越、时而平缓的声响,向四面铺陈开来,最后钻进了芦苇丛,既像年根岁月的告别,又像夕阳西下时的晚唱。在唱河渡生态文化公园与人谈事的郝东水,无意中听到了河唱的声音。谈话结束后,他一个人来到唱河渡遗址,站在夜色中,静静地听着河唱的声音变化。在那些无法捉摸又无法模仿的声音中,他突然想起了渡爷,想起了钱黎青,想起了夏清河,想起了几年来所遇到的每一个人,一切如同梦幻,一切又如同刚刚发生,然而转眼间什么也没有,只有平缓的江流,在微弱的星光里,通过滚水坝,发出一往无前的声响,汇入正在一声高于一声的河唱之中。

嶓冢导漾,东流为汉。

经小说作者本人授权转载

编辑:刘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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