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唱河渡》第41集

来源:纪青云微信公众号

作者:杨志鹏 | 演播:青云 | 录音合成:高毅

夏清河被带走第九天,侯山川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是省监察委的,要求他于第二天上午十点,到上水市新民路八一大酒店601房间接受询问。侯山川一听脑袋大了,他琢磨了好一会儿,也猜不出来监察委为什么找他。他和夏清河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交往,就是和他吃过几次饭,充当的都是陪客的角色,关系最近的一次,是随郝东水一行去西北空军,拜见副司令员何怀山。工作之外,他和夏清河没有任何来往。接完监察委的电话,侯山川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是和钱黎青有关,所以,侯山川立即给人在省城的钱黎青打电话,说了监察委要找他谈话的情况后,问:“有啥问题会牵扯到我?”

钱黎青从监察委办案点出来回省城后,一直就没有再来上水。省城的产业,因为终南别墅项目叫停拆除,资金链断裂的溃势,因他被监察委叫走更是雪上加霜,遭四家企业起诉,三家银行又先后发出律师函,如不限期还款,将采取法律措施。近来他一直疲于奔命,四处灭火,但事已至此,无回天之力,正在无奈之际,接到了侯山川的电话,他也不知道监察委怎么会找侯山川,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有可能落实珊瑚玉雕展览时的情况。”

侯山川纳闷,问:“珊瑚玉雕展览有什么问题?我只是一个策展人,珊瑚玉雕作品是林老板的,你是赞助人,最后处理参展作品也是你定的,只不过征求了一下价格问题,对我而言,那只是一次纯粹的商业活动,有什么事需要找我?”

钱黎青可能觉得事到如今,隐瞒侯山川也没有必要了,就实话实说:“哎呀,老弟,这件事当时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这样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知道对不知道的人来说,是一种保护,也是对当事人的保护。”

侯山川一听火了,说:“到底有啥事瞒着我?”

钱黎青说:“我不是让你在那个名叫《天心》的玉雕作品的下面,开了一个三寸宽、五寸长的口子吗,我在那里面插进去一张一百万的银行卡,送给了夏清河。”

侯山川问:“他收了吗?”

钱黎青说:“你难道不知道?”

侯山川这才想起来,珊瑚玉雕《天心》是一个圆状的球体,上面雕刻了从甲骨文到楷书“天地”两个字的演变过程,整个球体的表面,像浩瀚的宇宙空间,字形变作了各种奇妙的花纹符号,组成既像星空又像陆地与海洋的浓缩图。作品的构思和工艺,只要看到的人,都会被这件作品表现的神秘所震撼。雕刻时,钱黎青让他告诉雕刻的艺术家,在底座的下方,留一个口子,可以从下面插进去一张身份证大小的卡片,钱黎青说他请一个高人画符开光,把这件绝妙的艺术品,变成有灵气的镇宅之宝。钱黎青告诉了尺寸,侯山川照此办理,并没有多想,也没有再问,展览结束时,几个重要作品作为礼品,说是卖实则送了有关领导,当时还搞了个限时低于成本价抛售的活动。

尽管知道了这件事,侯山川心里还是不踏实,又问:“还有没有别的事?”

钱黎青说:“其他的与你无关,你和我这么多年,我还会骗你不成?”

侯山川不再说什么,放下电话想想如果就是这件事,去说清楚就是了,他只是听从赞助人钱黎青的要求,在作品的底部留了个口子,其他一概不知,这也是事实。

第二天上午九点,侯山川开车到了监察委指定的酒店,敲门进了房间,是一个大套间,外面摆了一张桌子,桌子靠墙一面摆了两把椅子,前面放了一把椅子,其他的诸如电视、沙发之类的酒店用品,全部被撤走。

侯山川进去时,一个人已经在椅子上坐着,另一把椅子空着,侯山川自报家门,说:“我是侯山川。”

那人示意他坐下,接着从套间里出来一个人,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这时他才注意到,眼前这个画面,在电视剧上不止一次见过:对面两个人是审讯的,他的角色则是受审者。一瞬间,他有些恼怒,这叫啥事?自己既没有犯法,连一个党员也不是,更谈不上违纪,为什么让他承担这样的角色?可他有火发不出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外是个大晴天,阳光从窗子上射进来,坐在对面的人晒着背,而他被直射的光线刺得眼睛痛。他努力眨眨眼,窗子上的光线更加耀眼,像透过云层漏出的光芒,迷离不清。他想努力静下来,可心跳还是加速。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对面的人问话了:“姓名?”

侯山川下意识地答道:“侯山川。”说完又有些后悔,他为什么要回答,难道他们不知道吗?

对方又问:“政治面貌?”

他又答道:“群众。”答完又后悔,这和审嫌疑人有什么区别?他准备反问对方。

对方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接着又问:“职业、职务?”

他的愤怒还没有发泄出来,就被接着的问话“怼”了回去。他回答:“上水山川文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

回答完这句话,侯山川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想他一定要反击,因为他清楚自己没有什么把柄被他们抓住。于是他抢在对方问话前,说:“我违反了哪一条法律,你们这样对我?不是说叫我来落实什么事吗,怎么变成了审问?”

他准备和他们吵一架,以表现艺术家的个性,让他们知道,艺术家不是贪官,更不是被他们提审的嫌疑人。可是迎接他的不是斥责,而是平和的解释。对方说:“侯总,请你理解,这种问话只是一种程序,我们看过你的大作,确实水平很高,不存在什么违纪违法,我们找你只是落实一些你可能了解的事实。”

尽管询问者的口气很和缓,但他仍然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任何形式的服从。他出生于一个艺术世家,他的爷爷是有名的画家,他的父母都是艺术学院的教授,他只不过没有走纯艺术的道路,而是美院硕士毕业后,直接下海经商,由于他的才华和家庭背景,他听到的大都是赞扬与讨好,从没有受过如此委屈。他说:“有什么问的,只管问好了,有什么事,说什么事,该我承担什么法律责任,我就承担什么法律责任,何必如此破坏一个艺术家的情绪?”

他以为他的这句话一定会让对方难堪,对方会给他道歉。那样的话,问什么他都可以配合。可是他的话刚落音,旁边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监察员,突然厉声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监察机关对监察事项涉及的单位和个人有权进行查询。作为公民,你有配合的义务。请你实事求是地接受我们的问询。”

侯山川一愣,像大冬天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冷不丁有些茫然。再看对方的脸色,严肃冷峻,就像一尊石雕。

这时,那个一直问话的监察员,很平和地说:“请侯先生理解,我们的工作,和你所从事的职业正好相反,艺术家是发现美和创造美的,而我们是专门发现党内、行政机关内丑的一面,但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要让社会不断变得更好。”

这句话倒中听,侯山川的愤怒平和下来,他想不能这样下去,他们达不到目的,肯定不会让他走的,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赶快说完走人。于是他说:“可能刚才我的情绪有些激动,请你们谅解。你们问吧,我所知道的,都会实事求是地告诉你们。”

那个态度比较严厉的监察员说:“希望我们彼此配合,把事情尽快说清楚。”

他没有回话,一直问话的那位监察员说:“好,开始吧。你把你怎么认识钱黎青和夏清河的,都有过哪些交往,有过哪些合作,说清楚。”

侯山川又有些来气,这不是胡扯吗?到底要了解什么,直奔主题干脆利索,说完了事,怎么会这样信马由缰。他想直接问他们要调查什么,就问什么,他绝对配合。可又一想,既然他们这样问,一定有他们的目的,无非是在你说的过程中,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掌握的线索,牵出更有价值的证据。侯山川想明白了,也就没有多少抵触情绪了,自己与钱黎青就是合作关系,商业合作有合同,各自按照约定的条款执行,即使出现分歧,也是民事纠纷,与政府没有关系。何况他与钱黎青的合作,从没有过冲突。与夏清河的关系,更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也就是因钱黎青的关系,才与夏清河有交往,更多的见面是开会或吃饭,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利益纠缠。他想,心中无鬼,不怕走夜路。于是他按时间顺序进行讲述:

我与钱黎青认识,始于一次画展。那年,我在省城为一位台湾画家举办画展,开幕式很隆重,马英九、连战、吴伯雄等国民党大佬,都送了花篮,中方参加规格也不低,省委常委、统战部部长和一名省政协副主席参加了开幕式,各大新闻媒体,包括中央新闻媒体驻省城记者站,都派记者参加了开幕式。省报的记者胡希文说要在省报文化版,搞一个专版来报道这件事,在现场采访时认识了我。省报专版发出来那天,他拿着一摞报纸到展览现场找到我,同时带来一个人,他给我介绍说:“侯总,我给你带来一个大老板,你们以后可以合作,绝对是珠联璧合。”

胡希文带来的那个人,主动上前握着我的手,说:“这个展览,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胡希文介绍说:“他是省城富仓实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钱黎青。”我一听,呵!够气派的,姓钱,集团字号富仓,绝对一个土豪。

胡希文又指着我说:“这位是著名策展人、美术评论家、山川文化传媒公司董事长侯山川。”

寒暄过后,胡希文说出了钱黎青的想法,他说:“钱总想在你这儿买十张画,作为礼品送人。国内的那些名家,画价炒得过高,名不副实,而台湾这位画家,堪称大师级人物,画价只有国内同级别画家的十分之一。所以拿这个画家的画实惠,从收藏增值的角度来说,肯定划得来。”

我当然乐意把这笔生意谈成,不但画家高兴,按合同约定对半分成,每幅画二十万计算,二百万我也能分到一百万。胡希文一个专版给力,画家十分高兴,承诺除合同约定的三幅画佣金外,再送一幅画,作为一次画展,这个收获不小。再者,与钱黎青这样有实力的老板打交道,从长远利益考虑更有意义,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于是我实话实说:“无论从画家的功底和艺术收藏价值看,钱总绝对有眼光,不过现在中国官员喜好的画家,好像就那么几个人,说老实话,你要送人,人家要认,这么贵重的礼品,达不到目的和不送一样。”

钱黎青可能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显然他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买卖对手,自己主动说出自己东西的短板,所以他说:“侯总,那你看送谁的好?”

胡希文看着我,有些疑惑,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钱黎青能来这里,绝对是胡希文鼓动的,中间肯定有他的好处,我这样一说,不但可能断了我的这笔买卖,胡希文的好处费当然也会泡汤。我接着钱黎青的话说:“送谁的画我手里都有,不过老实说,国内那些当下叫得响的所谓大师,有不少是官员、商人、画家各取所需炒起来的,几年十年之后,很可能一文不值,行家心里明白,他们那几把刷子,比起历史上那些大画家,可以说相差不是一点,而是十万八千里,既没有文化底蕴,又没有艺术节操,整个就是妓女、老鸨和嫖客的结合。就收藏价值来说,还是眼前这个画家的作品升值潜力大。不过不能就这么拿了画了事,肯定要使些手段。”

胡希文马上听出门道,说:“侯总有啥高招?”

我说:“既然胡记者这么高看我,钱总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咱就出点血,把这个事情搞大。”

胡希文问:“咋个搞法?”

我稍作思考,说:“我去做画家的工作,让他拿出一幅画拍卖,拍卖款项一分不留地捐给省教育基金会,用于失学儿童的救助。我们找一个托儿,来拍这幅画,至少找三个以上的卖家争夺,你现在每幅画不是二十万吗,我们把画价炒到一百万时落槌,这个新闻由胡记者做,做到什么程度?当然做得影响越大越好,这是胡记者的特长。有拍卖记录,这就意味着,这位台湾画家的画,四尺全开一幅,价格是一百万元。拍这幅画的钱,我和钱总两个人承担,一人五十万。看似多出了五十万,钱总你拿到的那十幅画,立即翻了五倍,你送给谁,谁都不傻,他得领你一百万的情。

我当然也得利,谁要再买,对不起,一百万一幅,我一幅让他五万元,他也得感谢。”

胡希文一听,说:“还是侯总高!”

经小说作者本人授权转载

编辑:刘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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