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唱河渡》第37集

来源:纪青云微信公众号

作者:杨志鹏 | 演播:青云 | 录音合成:高毅

侯山川从渡爷的百岁寿宴回来,有些兴奋。酒喝多了应该上床睡觉,可他偏偏一个人到了回心石广场,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无限感慨。在银水流泻般的月光下,白色花岗岩石雕《坚如磐石》像一座浓缩的山体,在月光下发出淡淡光晕,迷离而又梦幻。复制的“衮雪”两个大字,在月光下呈现出立体的效果,本来深入石体的雕刻,此刻却像突出石面的精灵,给人一种平时难以窥见的灵动。

雕塑的另一侧,一组人物在射灯的照耀下,似乎从崇山峻岭的悬崖中突然破壁而出,场面宏大,形象鲜明,同样令人震撼。以深浮雕的艺术表现形式,刻画出渡爷与洪水搏斗的激烈场面:渡船在巨浪上颠簸,四周的浪头不断涌来,而船尾摇桨的人物正是何青山,他双手紧紧握着桨把,双眼直视前方,双臂的肌肉充满强劲的激情,迸发出不可抑制的力量。整个雕塑,植根于同样是花岗岩铺地的广场上,像一座丰碑在无垠的空间里屹立。远处茫茫的巴山,此刻在夜的寂静中,像一幅展开的巨型水墨画,铺展在天地之间,而被充气拦水坝聚集的江水,像一个巨大的镜面,将四周的树影和远处的建筑物,纳入怀中,在水中构成了另一幅有别于巴山的图景,既像3D动漫,又像中国传统的剪纸艺术。侯山川看着那些景象,竟有些穿越时空的感觉。这些水里的图景,白天人们会在阳光下同样看到,可能已经习以为常,没有多少人注意,而此时,水里的景象和地上的景象,构成了两个世界,哪个更真实,侯山川似乎难以分辨。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有人与他一起观赏这个景色,与他展开讨论。于是,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穆小碟的号码,他问:“休息了吗?”

穆小碟说:“还没有。”

侯山川说:“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到回心石广场来一下。”穆小碟稍一愣,接着说:“好的,我马上到。”

侯山川公司的办公室,就设在生态文化公园的朱鹮楼里,而旁边则是一家已经装修好的客栈,侯山川包了几间房子,作为公司的集体宿舍,穆小碟就在集体宿舍住,从那儿到回心石广场,也就五六分钟。

穆小碟很快到了,看见月光下像木桩一样站在那儿的侯山川,叫了声:“侯总。”

侯山川回过神来,说:“想让你来看看夜景,欣赏一下我们的劳动成果。”

穆小碟说:“搞艺术的人思维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发呆。”

侯山川看着月色下朦胧的山景,说:“一位出家的当红歌星曾经说过,人生只有经历了五个阶段,才算圆满的人生,第一阶段,是生存需要,一个人仅仅为了吃得更好,穿得更好,维持生存的需要,这和动物差不了多少;第二阶段,生存问题解决后,他就需要事业,因为事业可以体现一个人的价值,一个人有了社会价值,就有了自我认同,他的生命就有了所谓的意义;第三阶段,有了事业后,他想使自己变得高雅,显得有文化、有气质,他就得了解艺术,艺术包括人类有史以来众多的精神创造,如果一个人有了艺术品质,能够欣赏文学、音乐、绘画、书法等等,他的生命不但有了意义,而且是一个生活有品质的人;第四阶段,越过第三阶段后,突然感到不满足,他会寻找生命的来处和去处,即生命的真正含义,而不是生命呈现给社会的实用意义,这个时候,他得向哲学要答案,哲学的全部意义,在于解释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人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可是,从古希腊哲学大师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近代的康德、萨特等,他们各有理论,影响巨大。

哲学家们不断研究,答案五花八门,可总归只是一种学说,重在推理,却无法证明。而任何一个科学结论,是需要实证的。哲学家始终无法实证,仅仅局限于学说,最后,只有向宗教寻求答案,这就到了第五个阶段。宗教的意义不仅仅在于信仰,而是寻求生命的真谛,因为生命的真谛超越了现实世界的生死,宗教就提供了天堂、地狱等现实世界中生命无法抵达的超验世界,进入对精神和灵魂的追索。历史上有众多的圣者,他们真切地描述了生命真相的不同维度,告诉世人那些境界真实不虚。圣人所达到的境界,尽管凡夫难以体会,可那些已经或者准备追索生命真相的人,不但虔诚向往,而且不断精进,努力向目标靠拢。可惜,我也只在第三个阶段徘徊,离人生的最高境界还差两个层次。”

侯山川说得慷慨激昂,穆小碟却听得迷迷糊糊,她说:“听侯总这么说,我简直就是无知。”

侯山川从自我陶醉中醒过神来,笑说:“女人无知一些好啊,才显得清纯可爱,如果一个女人天天和男人讲哲学,任何一个男人也受不了啊。”

穆小碟笑了,说:“原来这样呀,男人都希望女人是傻瓜。”

侯山川说:“只要男人和女人动了真情,就都是傻瓜。什么爱呀,非你不嫁,非你不娶,你想想,世界上有多少男人?又有多少女人?你遇到的熟悉的,充其量也就几百上千人,怎么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跟你合适?纯粹是胡话。那些出世的高人,说得更清楚,就是一个迷失的凡夫。”

穆小碟说:“以侯总的说法,就不要爱了呗。”

侯山川说:“我可没有说不爱,爱还是要爱,但不能痴迷,不要死去活来,错过一个人,后面可能会有更好的。”

穆小碟又笑了,说:“侯总半夜把我叫到这里,就是说这些的?”侯山川一愣,本来希望找个人,来夸奖一下自己的大作,话题突然跑偏了,他赶紧收住。看看手表,时间已经夜里十一点了,就说:“回去休息吧。”

侯山川把穆小碟送到住的地方,自己则开车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躺下后依然睡不着,雕塑《坚如磐石》诞生的过程,历历在目。

当时他听完渡爷的故事,从中获得了创作灵感,基本确定了创作思路。在与创作团队沟通前,他正好到北京参加一个艺术研讨会,就顺便到首都图书馆去查证,看能不能找点对应的资料,因为当下的创作素材,只是渡爷的口述,从历史事件的角度讲,还得有其他支撑材料。他想了想,就去查阅那个时期的《中央日报》,因为飞虎队飞行员跳水这件事,在当时应该有相当的新闻性,如果确切发生过,一定会找到相应的信息。他大概估摸了渡爷讲述的那个时间段去查找,果然找到了一条新闻。“中央社西安消息:本月三号,一架盟国飞虎队飞机,在执行军事任务途经巴山山脉时,飞机出现故障,飞行员跳伞求生,无奈大雨狂风,连人带伞落入江中,时值江水暴涨,波涛汹涌,飞行员命悬一线。所幸,有陕南上水县江边一名船工不顾安危,驾船施救,与激浪数次搏击,几经覆舟之险,终将飞行员救起,其情景让两岸目睹之民众惊之感之叹之。当搜救人员赶到,彼飞行员早已安然无恙矣。而盟军人员要出资酬谢这位李姓船工时,船工当即婉拒,我中华大众品德之高尚,民风之纯朴由此略见一斑。”

而对于渡爷讲的另一段故事,侯山川费了很大的功夫,没有找到相应的佐证。半年后,他的同学在接待一个台湾作家代表团时,收到台湾一家出版社的一本赠书,书名叫《乡愁余音》,其中有一篇是一位大陆老兵的孙子接受记者采访时,讲述的他爷爷的故事,他爷爷曾经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个团长,上水市人。民国三十八年(1949)随部队溃退到台湾,但又很快离开台湾到了美国。书中有一段正好写的他爷爷的家乡上水市,和他爷爷在唱河渡渡口被救的情节。他的同学知道侯山川正在以唱河渡的历史为题材,主持创作一组人文景观,就说寄给他看看有没有用。侯山川接到打开一看,正好对应了渡爷的故事,不过在那篇文章中,涉及唱河渡渡口遇到渡爷的情节,只是一段,与渡爷讲的故事基本吻合,文章更多地说了他爷爷离开唱河渡后的去向,并说了他爷爷怎么去台湾的经过,而后又去了美国的事。在他晚年的回忆中,这位当年的老兵对孙子说:“历史对于那些能够改变历史的人来说,只是那个时候他们的一种选择,即使他们有一万条理由,在事后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可对于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来说,他们的命运根本不受自己左右,他们像被巨浪裹挟的一粒尘沙,或随波逐流,或葬身海底,多半与他们的想象相去甚远,有的可能背井离乡,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永远回不到他们的故乡。作为一个中国人,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生没有给父母尽孝,死也回不到故乡,我是一个不肖子孙!我为什么从台湾很快去了美国,是因为那晚下船后船工冲着我喊的那句话:‘别跟他们干了,朝代更迭离咱老百姓 远得很!自己的老娘世上只有一个。’可惜我离开了,没有来得及孝敬老娘。”

这段文章,给了侯山川启发,他想一定要使这组人文景观,超越历史的局限性,成为真正的艺术品。他组织团队加紧时间创作,半个月后,拿出了一组样稿,其中三件单体雕塑,他特别满意,就异常兴奋地把郝东水请到了办公室,审看这三件作品。

一件名为《历史汉江》,在一条起伏的白色巨浪上,升起一根巨大的桅杆,桅杆上横生出一根吊杠,吊杠上挂着一群没有面目的人,从形体的造型上,大致能看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全身赤裸,纠缠在一起,既相互扭结,又相互排斥,形成大小不一的三个圆环,套在一起,与桅杆的风帆形成对称的三角,整个雕塑从四面立体展开。风帆的造型,如天际处的银线,飘逸而梦幻,似乎处于静止的状态中,却像在不停地飘动;人体的造型,既有女性的柔美,又有男性的刚烈,刚柔相济,相互映照。远看像银树结果,枝繁叶茂,近看形象逼真,色彩宁静,既像一个童话,又像一则寓言。侯山川说:“渡河就是一条人类的文明史,风帆则象征人类的所有努力与创造,而人类的最大对手是自己,他们的骨子里、血液里、本性里,疯长着一种利益取向的私欲,他们虽然以血缘、情感相互交往和寄托,但他们的合作和依赖,并不是为了永久地结合,而是暂时的需要和利益。人类数千年的历史,包括科学家发现的人类史前文明,只不过证明了一次次从生到死的轮回,他们的本质并没有发生变化。可是,外表的呈现,许多时候是美好的、华丽的,充满了勇敢的精神及生命的张力。这个雕塑,告诫人们要回到自身,回到当下,考问华丽外表下的灵魂。”

另一件作品,名字叫《唱河渡口》,名字一听是个写实的,可这件作品一点都不写实,完全是象征性的,一个变形的渡船,船头和船尾是扭动的,而且船体部分,有大小不规则的几个洞,船头上竖起一根撑杆,撑杆上飞起一个人,双脚钩着撑杆,呈倒立匍匐状;而船舱里双手紧握船桨的人,双脚前后分开,奋力摇动。衣服是飘起来的,下身则露出了双腿的肌肉。撑杆上吊着的人,和船舱里摇桨的人,肌肉夸张,头发飞动,整个形象充满了人体的力量。

可是,人物只有脸型,没有面目。侯山川的诠释是:“这尊雕塑表现的是唱河渡的历史,仍然是自渡渡人的主题,不管是世界的大历史,还是一个人的小历史,抑或一个村庄或一个地域的发展史,都是人类历史的汉江中,一艘扭动的船。它的船体,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漏洞百出,只能靠人们的不断修补而前行。正因为这艘船有漏洞,充满了危险,所以,人们只有尽力配合,才能度过一个又一个险滩,保障自己的生存处于安全状态。之所以没有雕刻人的五官,其意义,不同的读者可做不同的解读。历史留给后人的,多是事件的结果,而非人物的完整形象,而人物的本来面目,是由细节构成的,但历史呈现给后人的细节,多半是靠不住的,有的是当时人们有意的美化,有的是为尊者讳而遮盖了事实真相。那些反派人物,更是寄寓了当时人们的道德评说,完全忽视了人物的真实。因此,要认识历史,与其看历史人物,不如看历史的结果。用今天的大数据来说,就是一种趋势,模糊才是历史的本质。所以这尊雕塑,在于表达一种意象,而非具象。”

经小说作者本人授权转载

编辑:刘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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