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唱河渡》第36集

来源:纪青云微信公众号

作者:杨志鹏 | 演播:青云 | 录音合成:高毅

渡爷救了两个国民党败兵,当官的说:“渡爷是个称职的渡爷,十年前我坐过渡爷的船,渡爷的身手非同一般,只要知道唱河渡的人,都知道渡爷。渡爷是个大仁大义之人,今生如果不出意外,有一天一定回来报答渡爷的救命之恩。”

我说:“长官言重了,渡口就是渡人的,不渡人要渡口干什么?我也是从外地逃难到唱河渡的,接替渡爷,纯粹是个意外,从老渡爷手中接过渡爷的职责,我只知道渡口就是要渡人的,来的都是过路人,南来北往一杆情,船到对岸,撑杆放倒,转身人走了,走了就忘了。”当时我说的是真心话,当然也有稳住对方的意思,因为他们身上带着枪,不该惹人时不惹人。

船行至回心石,对岸不远处突然有了枪声,唱河渡的远处似乎也有人影晃动,我说一声蹲下,顺手将船锚抛向回心石,只听咣当一声,船锚稳稳地抓在了回心石上,我抓住船锚上的绳子,用力向怀里拉,几下工夫,船头便靠近了回心石,我用撑杆一拨,船身便顺着回心石的走向,隐藏了起来,这时只见有手电筒的光线在河面晃动,但只能听到哗哗的水声,那是水流经过回心石时,撞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除此之外,整个河面,像无人的城池,一片宁静。

过了一会儿,光线不见了,那群人似乎离开了渡口,又过了一会儿,在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我指着船尾的木屋,说:“不一会儿船就靠岸,如果遇见人,你们藏到小木屋里,我支开人后,你们再出来。”我怕他们怀疑,又说:“我以渡爷的名声担保你们没事。”

军官说:“我相信。”

见他们两个答应了,我才重新起锚开船,两个军人不再怀疑,说话客气起来。军官说:“我家里穷,兄弟多,吃不上饭,我就跟爹说,去当兵吃粮,爹想想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同意了。想不到我一到队伍上,三个月新兵训练结束,就开始和日本人干上了,鬼子的炮火厉害得很,但我们这边也不是吃素的,为了保家卫国,弟兄们都拿命去拼,后来拿了美国人援助的武器,双方打得难分难解,一干就是七八年,美国人在日本放了原子弹,鬼子投降了。庆祝胜利时,我想该过好日子了,盼着尽快回到父母身边尽孝,可正等着回家置办田地,让爹娘晚年过个好日子时,谁想自家兄弟又干起来了,而且越干越猛。眼看着国军的地盘不断变小,共产党的气势越来越大,这不我们刚从四川调过来,就被抢先一步的共军包了饺子,到了家门口,败将也得认父母,一个团的兄弟基本丢光了,死的死,伤的伤,没有死的和伤的,都被俘虏了,我是拼着命才逃出来。为啥兄弟打架,我说不清,但一臣不事二主,咱懂得自古做人做事的道理,我就想回趟家,看完爹娘再回去复命,即使军法审判,也只能认命。”

听了军官的话,我心里很难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啥年景,都是穷人遭殃。这个当兵的,也够背时的。我们说话间,船就靠岸了。两个人下船时,军官递过来手电筒,说:“留个纪念吧,你在渡口用得着。电池用完了,上水城里有卖的。”

我赶忙推辞,这可是贵重东西,咱用不起。我说:“黑里走夜路惯了,不用这洋光景。”

军官突然一条腿跪下,说:“渡爷,你对我有救命之恩,都是穷人兄弟,收下吧,留个纪念,如果有我回来的那一天,再来报答渡爷的大恩大德。”

我一看,不收没办法,就接过手电筒,打开给他照路,士兵扶着军官下了船,离开时又转身,给我鞠了一个躬。

等他俩走进夜幕中,我冲着他俩的方向喊了一句:“别跟他们干了,朝代更迭离咱老百姓远得很!自己的老娘世上只有一个。”

夜色中的两个人没有回音。

手电筒在我手里待了两天,就被王三娃知道了,他说家里实在太穷,揭不开锅了,晚上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到集市上卖几个小钱,所以,急需这洋光景,用时打开,光照挺强,遇事一关,简单了事。事后才知道,当时正是西瓜成熟的季节,他常去外村一个富人家的瓜地里偷瓜,白天再拿到集上卖几个小钱。

他当时要得心切,我就给了他,想不到他拿着手电筒偷瓜的当晚,就被看瓜地的人捉住了,因为光线太强,他没有遮挡,开关一开,照出老远,本来已经到瓜棚里准备睡觉的看瓜人,见一道光线射过来,心里嘀咕,这偷瓜贼用的啥新式东西照明?于是悄悄弯腰摸过来,王三娃正好弯腰向口袋里装瓜,看瓜人是个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根棒,劈头打了过去,一声惨叫,王三娃倒在地上。不过在他倒地的时候,他紧紧抓着手电筒没有松手。小伙子一看,抓贼打出人命总不是好事,口袋里也就装了两个西瓜,就干喊几声说:“以后再来,砍断你的腿!”这分明在暗示可以跑人。于是王三娃抱着手电筒逃掉了。因为小伙子下手太重,三娃回家后躺在床上,一病不起。一个月后,经常陷入昏迷,他的性命终于熬到了尽头。离世前,我去看他,他对我说:“我一辈子怕走夜路,我死了你就把那个洋光景给我放到枕头边,好让我到阎王爷那里报到时别走错了路。”

我流着泪答应了他的请求。那时他的儿子王孝存,刚刚出生几个月,家里穷得连张木板也没有,只好光着身子用稻草裹着下葬,我把手电筒放到了他的脑袋旁。

想不到半年后土改运动来了,有人挖开王三娃的墓,把陪葬的手电筒找出来,以证明我不但救过国民党的军官,还接受了国民党少校军官的东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历史反革命分子。

由于何青山的保护,我才没有遭殃。土改时因为唱河渡都是穷人,没有土地可分,也没有地主富农可以批斗,积极分子就冲到邻村的几个地主家里,分了他们的田地和财产。这件事受到了上级表扬,上水市公安局长带着积极分子到省城开会,在会上休息时,被已经是省公安厅副厅长的何青山叫到了房间,大骂一通,说:“你们记好了,唱河渡的渡爷李万昌和他老婆,不但救过我的命,给陕南根据地的红军送过粮食和盐巴,而且救过抗日时的飞虎队飞行员。他是救过两个国民党的败兵,可当时敌人手里拿着枪,是你们,敢不渡人吗?他一枪崩了你,你还不知道咋死的。”何青山警告来人:“你们给我记好了,谁找李万昌的麻烦,谁就是和共产党过不去,小心我收拾他!”

何青山的话传到上水,人们知道唱河渡的渡爷背后有人,所以,多年来,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但我平安无事。直至“文革”开始,已经当上副省长的何青山被打倒,我才遇到了麻烦。

听完了渡爷的故事,侯山川心里基本有底了,他想把这组雕塑做成艺术精品,关于人物形象、表达形式,他已经有了基本想法。

经小说作者本人授权转载

编辑:刘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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