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唱河渡》第35集

来源:纪青云微信公众号

作者:杨志鹏 | 演播:青云 | 录音合成:高毅

和郝东水见面的第二天,侯山川约上沈山灵一块去见渡爷。午后的阳光真好,渡爷在临建的房子外面晒太阳,见两个年轻人来了,渡爷满脸笑容,只是他脸颊太瘦,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沈山灵给渡爷剥了一根香蕉,喂到渡爷嘴边,渡爷咬一口,接过来拿到手里。他咽下嘴里的香蕉,问:“今儿有啥事?”

沈山灵说:“听渡爷没有讲的故事呀。”

渡爷说:“只要你们爱听,不嫌我啰唆,我就说。”

侯山川进屋拿出两个凳子,和沈山灵一起坐下,沈山灵打开了录音笔,渡爷开始讲述。

要说救助飞虎队驾驶员那一天,是个阴天,汉江两岸飘着薄雾,视线不是很好,那天的渡口很忙,正是收麦子的季节,河南岸有不少的人家,在河北岸有地,河北岸的人家,有的在河南岸也有地,所以就相互过渡收麦子。我累了一天,到下午时,收麦的人家陆续收工了,渡口一时清闲下来。我瞅瞅汉江的水位,涨得很快,河面上浮起一层浪渣,这是上游洪水下来的表现。估计这里也将有大雨要来。在收获的季节,人们最怕的就是雨天,一旦地里的麦子抢收不回来,一场雨水,就会将麦子扑打在地,成熟的麦粒见水就会发芽,发了芽的麦子,即使收回来,磨出的面也粘牙,做面条不但一煮就碎,而且极不好吃。所以,我担心还会有人过渡收麦,尽管天阴得厉害,我也没有离开渡口的打算。我在沙坝上点起一堆火,准备煮点红薯片吃。

正这时,看见南山最高的峰顶上,飘过来一团白色的东西,像一把大伞撑开了,从天而降。我见过降落伞。飞虎队在上水机场练习跳伞,上水人都见过。我一想,掉下来的伞上一定有人,我就把火苗挑大,让烟雾飘得明显些,这样,高空跳伞的人,就会看到目标。实际后来救的那位飞行员告诉我,当时他已经看见了汉江,只是烟雾让他知道了那儿有人。

降落伞快落地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打得河面白茫茫一片,这叫白雨,收麦的季节往往突然降临。狂风裹挟着白雨将江面的水花卷起有一丈多高,下落的降落伞正好在水花的上空,所以,降落伞就没有落到岸上,离我点火的地方,差出一大截。就在降落伞落到水面的时候,又是一个大旋风刮来,眼看降落伞要被巨流卷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立刻站了起来,准备救人。这时,只见伞上吊着的人,双脚用力蹬踏河面,在一股水流的冲击下,降落伞挂在了回心石上,被暂时固定住了,而吊在伞上的人,则像一个巨大口袋,在水流里打滚。我一看得赶快采取措施,如果降落伞的绳子脱落或被磨断,人瞬间就会被巨流裹挟着降落伞卷走。我解开船头上的绳子,跳上船,迅速向回心石撑去,躲过三个巨浪的打击,我靠近了回心石,我将船头拨向落水者的方向,用力一杆撑去,当船身顺过来的时候,我迅速趴到船帮上,一只手伸向落水者,就在船身突然向下猛烈摆动时,我一把抓住了落水者,将他拉到了船上。由于他身上还捆着降落伞的绳子,他的身体掉进船舱里后,渡船被猛然拽住,船身立即在巨流中激烈摆动,不立即解开绳索,已经上船的人,会被水流的力量再次拖进水里。正好船舱里放了一把砍柴的刀,我随手操起来,用力砍向绳索,只一刀下去,绳子就断了,捆在绳索上的人,突然失去了拉力,一个滚翻,摔倒在船舱里,好在没有掉下河去。我拉了他一把,他坐起来,我快速跳到船头,拿起撑杆,开始拨正船向,使出全身力气,向岸边撑去。坐在船舱里的飞行员,看着河里的巨浪和剧烈颠簸的渡船,有些惊恐,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充满了警觉。可能他习惯了空中的搏斗,却不了解水性,他的恐惧是自然反应。我也来不及安慰他,只管躲过一个又一个浪头,在激流中尽力拨正船的方向。由于浪头过大,又没有人划桨,船飞出两里地后,才慢慢靠岸。这时,飞行员似乎明白了过来,他打手势,好像问我应该帮点啥,我摇摇手,让他坐好,想必他在空中就受了惊吓,落到河里后又经历了惊吓,我想让他先放松下来。这时,风小了,雨也住了。

岸边来了几个看热闹的,大都认识,我跳下岸,把船头的纤绳交给那几个人,让他们在岸上拉纤,我又跳上船,用手比画着让那个洋人放心坐在舱里用撑杆摆正船头的方向,我们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船拉回平日里停船的地方。

这时,河滩上有了人的喊声,不一会儿跑过来一群人,原来是搜救飞行员的。来人到了跟前后,用外国话和飞行员交流,虽然我听不懂,但山灵曾给我讲过,美国人说英语,大概他们说的英语吧。说了几句话后,他们让飞行员坐在沙滩上,一个大夫样子的人,把一个圆形东西塞进飞行员胸口的衣服里,过了一会儿,他们扶起飞行员,准备离开。其中一个人对我说:“你救了飞虎队的飞行员,得感谢你,你需要什么呢?”

摆渡人在河里救人,本来就是应该的,我说:“不用感谢,摆渡人咋能看着落水的人不救呢?”

那人给飞行员翻译了我的话,飞行员摊开双手比画了几下,其中一个人,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对我说:“老乡,你拿着这些美元,可以到机场的商店里,买到许多好吃的,请你收下。”

机场离渡口至少有十几里路,走个来回得半天时间,再说咱也吃不惯外国人的洋货,我就拒绝了。

他们见我执意不要,也不再勉强,鞠躬后离开了。

这事我早就忘记了,前些年,突然有记者找到我,说有一位当年飞虎队的飞行员,在访问中国时,几次提到他在一个渡口被救的情节,希望找到当年的救命恩人。他们根据这位飞行员的讲述,经过多方探究分析,专家说这个渡口很可能就是上水的唱河渡渡口。

记者说起来,我才想起这件事,记者说他马上把这个消息报告给驻外使馆,过后不久,那位记者告诉我,说飞行员以九十岁高龄去世了,不过他去世之前,把当年他被救时穿的飞虎队队员的衣服,带给了中国,记者说,这件文物已经保存于省城博物馆。

我在渡口五十多年,遇到过有人落水、有人跳河自尽,或者洗澡的、游泳的,遭遇漩涡不能自己上岸的,有大人,有小孩,无论穷人还是富人,已经记不清救过多少人了,无论啥人都是一条命,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一个摆渡人的本分,谁见了掉进河里的人,能不去救吗?

可有一次救人差点救出麻烦,不是当时有麻烦,而是后来有麻烦。谁能知道几年后镇压历史反革命时,有人拿这说事,说我把国民党的残兵败将渡过河逃命,就是个历史反革命分子。幸好何青山的部下,在上水任职,是个说话管事的官,他知道我救过何青山的事,就给老首长打了个电话落实,何青山一听大发雷霆,在电话里叫骂,说:“李万昌不但救过我的命,他和他爹一起,还给红军送过粮食和盐巴,他老婆娘家一大家子人,被剿匪的国民党军队杀害了,这样的人是历史反革命?笑话!李万昌是革命的功臣,是我们共产党的恩人!”何青山发的这顿脾气,吓坏了下面的人,再不敢提说这件事。我也就平安无事了。要不是运气好,有何青山说话,我早就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了。今天你们就不会见到我了,我也活不到这样的岁数。

言归正传吧,救国民党军队的那两个人的时候,上水还没有被解放军占领,不过过渡的人整天传些听来的消息,说天就要变了,民国政府要完蛋了,共产党的解放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整个国民党的军队,过不了多久,就有部队包抄过来,上水很快就会成立新政府。还有人说,上水早就有共产党的人,只不过在秘密活动,大家不知道而已,最近已经公开化了。

遇到那两个人的当天中午,一个过渡的人说,一个团的解放军,从洋县的尖角渡口、龙嘴渡口,分批渡过汉江,驻扎在黄安坝的街上,要截断从巴山一带跑出来的国民党守军的后路。在黄安坝的街头,两军展开激烈搏杀,解放军早有准备,理所当然取胜,国民党所剩不多的败兵,作鸟兽散,各自寻找出路。河对岸尖角村的人,都能听到震天的枪声。

从黄安坝到唱河渡,八十多里路,不断有过渡的人说,在很远的地方,仍然能听到枪声。天黑尽后,渡口两岸已经没有人影了。

天上没有月亮,但有星星,借着朦朦胧胧的夜色,可以看见对面的芦苇和沙坝,河两岸静静的,如同死地一般。兵荒马乱的年月,天黑就没有人过渡了。我正要收船,南岸突然有人叫船,隐隐约约听到声音,但看不到人影。忽然一道亮光打过来,在河面上晃动,我见过,那叫手电筒。这么来回晃动,岸边只要有人,都能看见。既然有人叫,我就得过去。那是个春天,河水保持在平常的水平,没有大浪,水流平缓得多,不用多大气力,我就把船撑到了对岸。船停稳后,才看清楚有两个人要过河。他们跳上船,打着手电筒,我借着光线一看,是两个军人,穿着黄色的军装,高个子的应该是个军官,小个子显然是他的卫兵。我一愣,他们显然是两个逃命的,渡他们不小心会有危险。一想,他是过渡的,我是摆渡的,有人过渡,就送他过渡,其余的事一概无关。见他们在船上站好,我没有说话,用力一杆,将船撑出一截。那个军官突然说话了,他说:“老乡,我是上水人,十几年前当兵出去的,本来想打完日本鬼子,

就回家孝敬父母,想不到打起了内战,现在是败军之将,在这儿过渡,就是为了回家看老父老母一眼,此后不知漂流到何方。”他的语气十分凄凉,我不知道该说啥,就没有回答,只管加快速度撑船。卫兵突然说:“我们团长和你说话哩,你听到了吗?”

我说:“听到了。”

卫兵说:“平安把团长渡到对方,给你两块大洋。”军官摆摆手,卫兵不再说话。他们上船不久,就关了手电筒,只能看见河面上薄雾一样的水花,人只能看个模糊的样子,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啥表情,但肯定心情是很坏的。

我不想惹事,也找不到安慰他们的话,就说:“在河边生活,谁个不过渡?有人过渡,就得有人摆渡,天经地义,不用给那么多钱。”

当官的说:“感谢老乡了,大难当前,只想见老父老母一面,然后回去复命。如果老乡认为不该救我们,船到河中心,相信你有办法把我们推下水淹死,吃粮当兵前,就听过唱河渡渡爷的故事,有的是能耐,所以,我们绝不反抗。渡爷也可以上岸去告密,解放军的先头部队下午就已经到上水了。”

我先是一愣,是听说下午有一支部队进了上水城,他既然知道,为啥还往这里跑?不过一想,想看看老父老母,不惜性命,这是个大孝子。但我仍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话,就加快手里的撑杆,我怕一旦停下手,引起他们的怀疑,命悬一线的时候,人都是多疑的,稍有不慎,可能产生严重后果。我又一下将撑杆下到深处,用力一杆,船飞出一截,我说:“我只是个摆渡的,摆渡只管撑船渡人,不管客人来自何方,把客人平安送达对岸,是摆渡人的本分。”

经小说作者本人授权转载

编辑:刘丹


评论一下
评论 0人参与,0条评论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
最热评论
最新评论
已有0人参与,点击查看更多精彩评论